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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lected Category: 靜學姊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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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ar 祥介:

這個禮拜一我將會回家一趟。可能有幾天不能寫信給你。

家……轉眼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去了。父親聽說我離開亦達,他震怒到勒令我立刻回去跟他報到。

這個家,自從母親過世以後,已經完全不像我的家了。我也不懂,父親將我放逐在他的生活範圍以外,為什麼還希望我成年以後,再回到他的掌握之中。

我不能理解。婚變只得到他的一個耳光,他也有了妻子兒女,又何必關心我的生活?只是繼母哀求我一定要回去,我還真不知道為什麼呢。

這幾天不能給你信,你要乖唷。

再兩個月就是暑假了,你會回來嗎?我在這裡等你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愛你 染香

搭飛機還是讓她很不舒服,或許這種不舒服不僅僅是為了暈機。

自己提著包包回去,走進大門,繼母緊張兮兮的在圍裙上擦了幾下手,裝出勉強的笑容,「染香,回來啦?」 

「阿姨,我回來了。」她儘量自然的打招呼。

「該叫媽媽吧?現在還喊阿姨?」爸爸不高興的臉轉過來,繼母瑟縮了一下,「漢霖……不要緊啦……」

「妳這個媽是怎麼當的?!」父親大怒,「妳就是這個樣子,染香才會看不起妳!不把妳當長輩看!」

這時候弟弟哭了,緊張害怕的繼母才像是解脫了一般,「我去看弟弟……」跑進房間裡。

真正看不起繼母的,是你,爸爸。染香在心裡想著,臉上儘量不露出不以為然的樣子。

「妳!離婚就算了,居然連亦達那樣的好工作都不想幹?!妳不想再婚,偏偏去跟已婚的男人混?!妳說,到底有沒有這種事情?!」

「沒有。」起碼現在沒有。而祥介還沒結過婚。

父親長篇大論的說教時,染香發現異母妹妹在樓梯口好奇的張望,小小的臉孔像是花蕊一般。她對妹妹眨眨眼睛,繼續端坐著等父親說到累。

等父親真的累了以後,也到了就寢時間。端坐了幾個小時,她全身都僵硬了。

躺在乾淨卻陌生的房間,妹妹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,害羞的小聲叫著,「姊姊?」

染香轉頭,笑笑著招手,她興奮得跑進房間,躺在她的身邊。

攬著這個小小的女孩,她輕輕歎口氣,繼母只大她兩歲,連專科都還沒畢業,就懷孕嫁給了父親。如果她早點生孩子,女兒比妹妹小一點而已。

怨恨繼母麼?或許曾經恨過的;只是她漸漸長大,看見曾經如花般盛開的美麗女孩,漸漸挫磨銷蝕得蒼老而驚惶,反而覺得同情。

「姊姊,台北好不好玩?什麼時候可以跟妳去玩?」妹妹興奮得問東問西,她摸著妹妹柔軟的頭髮,跟她扯些家常,從她清澈的眼中看到渴望親情的影子。

自從母親過世以後,父親越發嚴峻,早早脫離家庭的她,反而幸運。重建這個家,父親倒是過足了皇帝的癮;妹妹這樣美麗的頭髮,卻被硬剪成短短的學生頭,只因為父親覺得這樣才有「學生」的樣子。父親,你已經退休了,不再是學校的訓導主任;繼母和弟妹不是你頑劣不堪的學生。

「爸爸最近在幹嘛?」她起身掏行李,在妹妹的頭髮上別蝴蝶髮夾,「這要小心收好,別讓爸爸看到了。」可憐嘴唇脫皮,她翻出自己的護唇膏,「這也要收好,到學校塗就行了,多喝點水,女孩子的嘴唇要照顧。」

「爸爸?」妹妹照著鏡子出神,「爸爸現在在夜校兼課,所以我少挨了好多打。姊姊,好不好看?」

染香點頭,神情卻不禁黯然。「這個,」她掏出一小箱蝴蝶家族的保養品,「記得給媽媽,知道嗎?」繼母身上是一點錢也沒有的。

這個陰沉的家實在感覺不到家的氣味。只是幾個小時,她卻懷念起蝴蝶養貓。

「回家是應該的。我們沒有連假,讓妳這麼久都沒回家……」靜在逆光中微微笑,「多玩幾天吧。」

她現在卻想馬上回蝴蝶養貓。

若不是有妹妹,連一天都待不不去。

天亮家裡空空蕩蕩,父親去公園,妹妹上學,只有繼母帶著還在餵奶的弟弟,跟她在家。

繼母還是緊張的,欲言又止的。她百無聊賴的翻完全部的報紙,發現繼母僵硬的想開口,染香先打破寂靜。

「阿姨,到底是什麼事情?這樣急著叫我回來?」

她一驚,險些把弟弟摔在地上,小小嬰孩驚惶的哭著,她一面拍著弟弟,終於鼓起勇氣,「染……染香,妳……妳可不可以放棄繼承遺產的權利?」

染香愣住了,她倒是沒想過繼承不繼承的問題。繼母怎麼會突然提起?

「爸爸身體不舒服嗎?」她回憶父親的樣子,看起來非常健朗。

「沒有沒有,漢霖身體很好。」話說出口,她驚惶的樣子也消失了些。

她望著繼母,柔弱沒有主見,總是那麼聽話順從的女人……她腦中靈光一閃,「爸爸要妳跟我說的?」

「不不不,」繼母又慌張起來,「不對不對,漢霖……漢霖什麼也不知道……拜……拜託妳,染香,請妳……請妳拋……拋棄那個……什麼……什麼繼承權……」她抖著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打得整整齊齊的文件。

望著她,片刻作聲不得。

「拜託妳,染香,拜託……」她幾乎哭了。

「……他已經老了,可是妳還年輕。」染香心裡隱隱作痛,「妳何苦……何苦……」

「……我嫁了他,有了孩子……﹂繼母哭了起來,「孩子……」

她簽了名,蓋了手印。

明天天亮我就走。我要回去蝴蝶養貓,把這邊的一切都忘記。

天才亮,就聽見妹妹的哭聲和繼母求情的聲音,蓋過這些的,是父親的怒吼。

染香下樓,發現送給妹妹的髮夾已經摔在地上,殘翅粉碎,父親拿起藤條不住的抽妹妹。

「學生可以帶這種東西嗎?吭?! 哪兒偷來的?!還沒把妳養大就會偷東西!妳這賊!看我不好好教訓妳!」

染香一把抓住父親,「那是我給她的!」

「妳給她的?妳一個人不要臉就算了,還教妳妹妹一起不要臉嗎?口紅!連這個也給她?妳這不要瞼的東西!」父親吼完,又吼繼母,「妳怎麼教女兒的?連綠萼都管不動!染香也看妳不起!以前淑繪在的時候……」

聽到母親的名字,染香再也忍不住,「母親已經過世很久了!現在跟你共度餘生的,是這個倒楣的女人。如果說阿姨什麼地方不如媽媽,她就輸在沒有媽媽的四根刺?!你是怎麼也不敢惹媽媽的,因為你知道她會拼命!」

她衝回房間拎出自己的行李,「我走了,當然也不會再回來。你逼阿姨要我簽的拋棄繼承權利書,我已經簽好了。夠了吧!你跟我之間,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!」

父親的火氣一下子餒了下去,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
「我瞭解你老來得子的喜悅和擔心,」染香提起行李,「但是我不齒你居然要阿姨跟我講,自己卻沒有勇氣面對我的行為……你當初不是把我趕出去好重建你的家嗎?現在也拿出那種氣魄愛護你的妻女吧!」

她提起行李,走出家門,揮手攔計程車。頰上的淚,卻多不出手來擦拭。

我要回去蝴蝶養貓,那裡才是我的家。回頭已經沒有來處。再也沒有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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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ar 祥介:

嗯,我辭職了。你不用多想,並不是鍾副總逼的。 
只是,我想試試看,放棄了這個﹁安全感﹂我還有沒有其他的道路可以行走。
安居在某個地方或某個人的臂彎都是危險的。這樣的安居會不會麻痹我的鬥志和警覺,我不知道…… 
今天,是我三十歲的生日。我在想,我能夠走到哪裡去……起碼我能夠確定的是,我已經一步步的走向三十一。
 
閒晃了幾個禮拜,我又找到了份工作。和以前的工作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……只是,我喜歡這兩個奇特的老闆娘,和她們的兩隻貓。
那是一家叫做「蝴蝶養貓」的咖啡館,若是你回到台北來度暑假,我一定會帶你來逛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愛你 染香
 
 
寄出了e-mail,染香伸伸懶腰,準備出門。她仍維持著上班族的習慣,不到八點就清醒,澆完花,寫封e-mail給祥介,時間差不多了,就步行到「蝴蝶養貓」。

會發現蝴蝶養貓,其實是個意外。

這幾年,她上班的路線都是固定的。出門,右轉,走進捷運站。辭職後的第一個禮拜,她還是維持著這樣的路線閒晃。

某一天醒來,她發現自己又要右轉的時候,不禁笑出來。 

太陽這麼明媚,街上的行人這麼歡快,她卻固守著莫名其妙的方向感,執意要右轉。

右轉就是對的方向嗎?那麼,她應該試試不那麼對的左轉。

左邊有個小公園,她卻一直沒有發現。

一面閒逛著小公園,幾家很有特色的咖啡廳消磨著早餐和午餐,一家家打著分數。一直逛進「蝴蝶養貓」,她像是打開另外一個世界,再也不想離開。

長髮薄面的老闆娘,嬌弱著纖長的身影,對她淡淡一笑,「歡迎光臨。」 

她卻注視著鬱藍天花板那串豔黃小蝶,無法移開眼睛。風一吹,薄薄的小蝶群像是舉翅在天空翩翩著。 

整個咖啡館的擺飾都是蝴蝶,各式各樣的材質,大大小小。連端上來的花茶,茶壺和茶杯都嵌著金絲素面小蝶。除了蝴蝶,就是書。一大架一大架的書,像是在圖書館裡。午後客人不多,卻也不少。有攤著功課的學生,也有頭髮白花的老奶奶,戴著老花眼鏡在看七俠五義。或是上班族女郎正在看漫畫。

橡木地板有兩隻小貓享受著溫暖的初夏陽光,安祥的睡眠,身上的虎紋沐著金光。

原來如此。這就是「蝴蝶養貓﹂這個名字的由來。

「看中了什麼嗎?」另一個嬌豔豐滿的老闆娘走過來,她才發現自己盯著牆上的貓戲蝴蝶湘繡出神。

不大好意思的一笑,「好細手工。」人家的擺設,怎麼可能出售? 

「大陸手繡的。朋友帶了來,算是托售。」她嬌媚的鳳眼眨了眨,身穿改良式寬身荷花旗袍,大滾邊,看起來這麼賞心悅目,「若是喜歡,價格在下邊,隨意看看。這兒有標價的都可以問問,要記得殺價。」她眨眨眼。

第一次遇到要客人殺價的店家,染香笑了起來。

「我姓夏,夏天的夏,夏月季。」她招招手,剛端飲料過去的另一位老闆娘薄笑著過來,神情淡淡的溫柔,「她是楊靜。」

「我姓沈,沈染香。」她望望不小的店,「就兩位老闆娘?沒有夥計?」

「好眼色。」月季歡快的說,「沒辦法,兩個老女人,一看就知道是老闆娘。染香?第一次來?」她轉頭跟楊靜說,「這名字好聽得緊。」

楊靜笑了笑,淡得幾乎看不見,「跟這店有緣。」

想了想,月季拍了手,「可不是?哪隻蝴蝶不遍染香群?要不要來上班?這麼一來,我們可就有隻貨真價實、活色生香的『蝴蝶』了。」 

「妳呀,成天想休假。」楊靜輕輕的拍拍月季的頭,「幹活了,盡絆著客人講話。」

染香笑瞇了眼睛。之後幾乎天天都來,楊靜和月季忙不過來的時候,也幫著送水杯送飲料的。

有回興起,幫著炒了幾個家常菜,客人讚不絕口。

「要不要來?」連楊靜都淡淡的跟她說,「非常累、薪水也不多。當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倒也可以遮風蔽雨。」 

笑著,「不怕我把水杯倒到客人的懷裡?」第一天幫忙就出了事情,那個客人一跳,裙子上都是水漬。月季馬上過來道歉,還請客人上樓換了原本要賣的裙子。客人不但沒生氣,反而買下那條手染的寶藍蝴蝶一片裙。

「那算什麼?」月季伏在桌子上大笑,「第一天開店,連楊靜都沒有,我忙到哭出來,客人一邊掏手絹安慰我,一面幫著炒菜招呼其他客人,我只顧著蒙面大哭。」 

楊靜點了菸,笑意在煙霧後隱隱,「我來幫忙,她也不見得少哭一點。不知道是誰,滿盤牛奶冰上面擺了顆滷蛋,叫客人不知道怎麼吃。」

大家嘻嘻笑了一會兒,在關了店門以後。輕鬆的抽菸,喝點小酒。

「我實在是笨手笨腳。」有時候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來幫忙呢,還是來砸店的。

「太客氣了啦!」月季拍拍她的背,「這年頭有幾個女孩子會煮菜的?我還去上過課哩!我的菜實在滿折磨客人的胃;若要楊靜煮菜不如謀殺她比較快。」 

「這沒什麼……」染香笑笑,「誰若嫁個挑嘴的男人,想要不會煮菜都不行呢……」即使如此,前夫還覺得她煮的菜難登大雅之堂,也對,她到底只會一點家常菜,「菜煮得好,還不是離婚了事……」驚覺眼淚落在手背上,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。

 順手遞了手絹給她,「我也嫁過,有什麼關係?婚姻只有三種形態。第一就是離婚,第二就是當了寡婦,第三就是還沒看膩就早死。我是第二種形態唷,妳看得到這些蝴蝶,大部分都是我過世丈夫做的。我們才結婚三年多哩。」月季一面喝著馬丁尼,「若是離婚能讓他活得好好的,我倒是不介意離婚。」

「不……」或許是酒精,或許是自己承受太久,「我當過別人的情婦……」

月季翻翻白眼,「夠了,我當過舞女哩。還不是不特定物件的情婦?當太太不會比較高尚啦,」她笑嘻嘻,「如果沒有愛情也沒親情,跟高級賣淫沒兩樣啦。」

「我跟前任男朋友同居六年。」楊靜指指自己,「我這個情婦當得最沒價值,免費洗衣服打掃幫著寫論文,連『結婚』這種正果都沒修煉成,到現在還孤家寡人。」她的笑容依舊淡然,「但也幸好沒結婚。﹂在她們寬容的笑容中,染香迷離的淚眼中,覺得她們這樣堅毅美麗。

「別傻了,」月季的笑容蘊含著堅強,「活到這把年紀的女人,哪個沒有故事?要不是有這些故事,又怎麼能夠活得精彩?人生太長太無聊了……」

「誰不是往死裡奔?」靜淡淡的接上話,「但是活成什麼樣子,只有妳自己才能決定,讚美或譴責……別人?別人只是別人。」

第二天她就來上班。或許她想從這兩個奇特的女人這裡,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
因為她來上班,原本星期一的公休,也就可以用輪休的方式開店。

「太好了,」退休的老客人開心極了。「要不然,禮拜一都不知道到哪消磨時光呢。」

她漸漸發現,許多人拿「蝴蝶養貓」當生活的重心之一。退休的人到這裡看書,和老朋友相聚喝茶;考試的學生來這裡念書,整理論文。說一聲,老闆娘還會慷慨的把ADSL的網路分享給客人用;上班族來這裡跟客人碰面,要不就來這兒蹺班;年輕的家庭主婦偷一點閒,來這兒找一會兒的清靜,或是跟老闆娘們吐苦水。

這兒跟公司的爾虞我詐距離得多麼遙遠……清靜單純的人際關係,分分合合都像是自然的四季一樣。

「喜歡這裡嗎?」楊靜在休息的時候,這樣淡然的問。

「成本撐得住嗎?」她還是務實的,「多了我一個人的薪水?我算過大概的成本,除了我們的薪水,幾乎沒什麼賺。」

「不用怎麼賺錢。我們本來就不是指望這裡賺錢的。」她安然的笑笑,點起菸,三五的白霧繚繞,「我們的物質慾望都低,只希望能有個最後歇腳的地方。或許這半生已經看得太多,太複雜,我們只希望能夠安然的活過每一天。這樣很好,雖然不很賺錢,到底也夠我們旅行幾趟——若是能有時間的話。」

這樣生活,有什麼不好呢?她每天來開店,端水杯,整理內外,中午的時候炒幾個菜,跟客人聊天,晚上又是另一批豔然的客人,帶來另外的故事。

生活的步調慢下來,她突然有找到家的感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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