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篇 捕捉雨生

趕完工以後,舒祈連上網都沒興致,倒在沙發上,從第一台跳到第九十九台,還是沒看到能看的節目。

很好。Discovery 居然收不到訊號。她嘆口氣,轉到MTV台。起碼畫面活潑,還能聽些靡靡之音。

那個機關槍主持人,實在聽不懂她說啥,只聽懂了「我期待」。總算等到能聽的歌了,舒祈閉上眼睛,想好好的聆聽。

等了半天,只聽到一片沙沙聲。她奇怪地睜開眼睛。

畫面一片白花花,最後MTV台的主持人尷尬不已地出來打圓場,緊急換了歌。是有點奇怪。舒祈聳聳肩,若是每個奇怪的事情她都去追究,一天兩百四十個小時都不夠她好奇。

她是個安分的SOHO族,吃得飽睡得好就夠了,不要太奢侈。

若不是CD唱盤差點炸了,她也不會繼續注意這件事情。

「得慕,妳擺什麼進去?披薩嗎?」看著冒煙的CD唱盤,她覺得不可思議。
「沒……沒有啊!我只是想聽小寶的歌嘛!」

就是在「我期待」這首歌上面燒機的。焦味中,有股奇特的味道,像是海帶還是鹽巴燒糊了的味道。

舒祈沒說什麼。隔了幾天,她去唱片行買CD,幾個憤怒的客人圍著櫃台發脾氣。

「什麼?你們也是這張CD出問題?」一個生氣的女客人叫著,「CD燒掉也就算了,但是我要聽張雨生的『我期待』啊!怎麼可以一句不知道打發我!我要換同名專輯,不行嗎?」

店長很是無奈,「但是,我們店裡的所有同名專輯也都壞掉了。」

他當場示範了一片,只唱出頭一句,「我期待……」然後機器開始冒煙,一片沙沙聲。

客人們發出抗議的鼓譟。

沙沙裡有著困惑的哭聲。舒祈仔細聆聽了一會兒,默默地走出唱片行。

回家的路上,她刻意繞到張雨生出事的那個彎道。一片清朗,剛剛做過法事不久的現場,沒有什麼橫死或地縛,當然沒有張雨生。

這又是為了什麼?她有些摸不著頭緒,卻沒有說話。

回到家,得慕剛從螢幕裡出來,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,「舒祈舒祈,真的很奇怪,所有小寶的歌都剛好毀掉『我期待』那一首耶!」

是很奇怪。「不關我們的事。」輕描淡寫的,「這是誰送來的月餅?」離中秋還遠呢,就有人送禮了。

「曉媚送來的,」得慕笑嘻嘻,「她自己做的唷!本來要找妳一起去唱歌的。」

舒祈笑了笑,拿了一塊蛋黃酥放進嘴裡。海水。甜甜的味道裡,卻透著海鹽的氣味。

曉媚!

「曉媚?怎麼不唱了?」她的同學推了推她,她才如夢初醒,「喔!」

她擦了擦汗,覺得很累。有種悶熱的感覺,很想泡泡水,全身黏答答的。空調出問題嗎?但是同學中甚至有人把外套穿起來。

不太舒服。

「曉媚,妳的歌—我期待。快!我們要聽……」同學們興奮地叫著。

看著死去很久的張雨生這樣出現在螢幕上,曉媚的心裡起了某種異樣。

她唱了起來,那震盪神經末梢的感動和美,輕易地讓聽著的人沉迷。

她喜歡唱歌,將整個人的情感釋放出去,有著濃重海魔血統的她,對於歌聲總是迷戀的。

輕易地飆過一個又一個高音,一次又一次。她唱著陶晶瑩的部分,比起她更恢弘,更令人昏迷。

然後她聽到耳後有著一聲輕輕的「波」。無預警的,她的耳後出現了鰓。

不會的……為什麼?為什麼我在這裡變身?曉媚不停地收斂心魂,強忍住掙扎著要變化開來的身體。


「我不舒服……」連聲音都變得尖細,「我想先走……」

不顧朋友的叫喊,她飛快地逃走,一面跑著,身上開始破裂開來,舒捲著鰭,透明的體液在滴落。

不要!

衝進了最近的漫畫王,慌張失措的她,只記得舒祈的電話。

等舒祈匆匆趕到的時候,發現她的下半身徹底成了魚尾,變身得比上次更徹底。

抬起爬蟲類似的金色眼睛,「舒祈……」曉媚撲在她的懷裡痛哭。

「發生什麼事情?」盡量安撫著她的情緒,曉媚的慌亂才慢慢止息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們在KTV唱歌……」

唱歌?

「哪一首?」
「我期待。」

被損毀殆盡的歌曲,怎麼能讓她們看見呢?「整個帶子沒問題嗎?」

她搖頭,淚水無法止息。

用大衣將曉媚包起來,帶回家裡,將她的變身能力暫時封印起來。

我不能去找撒旦。舒祈陷入長考中。當夜,光華遍野,正是漲潮時分。

這島國,即使在髒污的台北市,還是可以嗅到極遙遠的海鹽氣味。

但是這腥味也太重了。她將慧劍出鞘,奔上二樓,恢復成人形的曉媚昏迷著,一個半果凍般,有著海水強烈臭味的妖魔,將她扛在肩膀上。

舒祈揮劍過去,妖魔吐出一口強酸,劍身發出嗤嗤的聲音,白煙緩緩上升。

「請放下曉媚。為什麼非她不可呢?小寶?」

聽見自己的名字,妖魔呆了一下。他張嘴,卻只有高頻率的尖叫,不停地落淚,不成話語。

破窗而出,原來下起雨來,所以他才能因為雨而不失去海系妖魔的行動力。

下雨了。海魔的如魚得水啊……她轉身飛奔而出。

「舒祈!不要單身赴險!」得慕慌張地大叫,「我們可以派遣軍隊……」
「想讓天界和魔界同聲征討我們?」舒祈邊衝出去,「不要動軍隊,聽到了沒有?」

若不是不想殺了莫名其妙變成妖魔的天才歌手,這件事情不會這麼棘手。在雨中,他的行動力比起舒祈強大多了。這樣披星趕月的飛奔,好容易才在貓頭鼻趕上他們。

曉媚閉著眼睛躺著,看不出是生是死,驚濤拍岸,發出隆隆如雷的巨響。浮腫得幾乎半透明的小寶,喃喃著,最後發出恐怖的尖叫,這尖叫聲如此高頻,許多海邊迴游的魚受不了這樣高頻的傷害,紛紛翻了白肚。

「小寶……雨生。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恐怖腐爛又覆了層膠質的妖魔,不斷地流著眼淚。

「你已經死了。」靜靜的,她蹲伏在他的面前,「現在會復生,大約是血統裡的海魔作祟。跟我來吧,我替你在電腦裡開個檔案夾,讓你有個棲身之地。」

他發出尖叫聲,這麼突然的聲音,讓舒祈倒退了好幾步。

失去了語言的能力,連心都是閉鎖的。到底他想要什麼?難道為了不讓他傷害其他人,我非封印他或將他殺害?

來不及細想,他已經尖叫著撲上來,舒祈抽出慧劍,劈砍下去時,讓他近尺長的指甲給擋住了攻勢。

猶豫著要不要殺他,比較起失去理智的海魔,舒祈險象環生。眼見長利的指甲就要劃開舒祈的咽喉,舒祈也準備砍下他的頭時……

不知幾時甦醒的曉媚,突然深沉高亢地唱了起來。紛飛。像是豔麗的升天鳳蝶成群飛舞,承載著歌聲上達天聽般。

伸展雙臂,就像是要振翅而去,方圓幾里內的生物,都昏迷在海魔魅惑心魂的歌聲中。

閃亮的海面月光,破碎的星子蕩漾。深黝的海底,陽光不見的深海魚群,都停下來諦聽。

怔怔著,妖魔停住他的攻勢,靜靜聽著曉媚的歌聲。他望著自己已然腐爛的雙手,發出瘖啞的聲音。

唱完了屬於女聲的部分,曉媚停下來,等著變成妖魔的雨生,繼續下一段。

啞然,他望著星月初昇,前塵往事,名利追逐。到頭來,他只想唱歌,也只要唱歌而已。

曉媚走上前,輕輕捧著他的臉龐。「試試看。你會的,試試看。」

死亡至今的慌張、痛苦和無依,像是從曉媚綿軟的掌心中得到了安慰的力量。

「我期待……」他恢弘的聲音,嘹亮地響盪在月夜,那是高亢得沒有一點雜質的聲音,那是美麗得沒有一點瑕疵的聲音。

撫著臂上幾乎見骨的抓痕,舒祈只是靜靜地笑著。在美麗的月夜,海魔潔淨的歌聲,似乎可以洗滌一切的憂傷和險惡。

聽到嗶剝一聲,原本腐敗膠質的海魔,褪出了原本的繭,全身覆著細緻得幾乎看不見的魚鱗,和肘後小腿的魚鰭。

歡迎歸來。

***

「真奇怪,人死這麼久了,現在才作祟?那不是很奇怪?」

沒有回答得慕的問題,舒祈又接了個案子,改錯字和格式正改得一肚子氣,「妳不會問他?」

「他自己也不知道啊!」

舒祈沒說話。或許,將過世者的帶子,和生者帶子接續在一起,會引起死者誤以為自己仍活著。

想要繼續歌唱,所以藉著隱藏在基因裡的海魔重生,卻失去了正確發聲的能力。憤怒之下,只好拚命攻擊讓他甦醒的歌。

人的潛能是很恐怖的。

這說不定是天界畏懼我們,地獄也只敢虛張聲勢的緣故。所以舒祈架個幾台電腦,就能讓天界、魔界戰慄不已。

她微笑了起來,雖然手臂纏著很厚的紗布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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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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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捷
  • 頭香!!是新文ㄟ
  • can
  • 連張雨生也變海魔了= =
  • 迷糊小個ㄦ
  • 曉媚真強...
    希望能有抑制變身的能力
  • lulu~*
  • 感動

    瞬間在腦袋裡想起那首歌的MV 跟音樂....好險已經收服了...不然我的腦袋會爆掉ㄅ!!
  • 懶*
  • 呵呵!!!
  • flum
  • 我好想哭...
    不過淚已乾...
    謝謝蝶大~同樣也是好雨生者...
    願他走的安詳~
  • 淺藍
  • 耶耶耶 有新文!!!!!

    耶 有新文
    本來想說來重溫舊文的
    結果看到新的部份
    讚!!!

    可惜看的人不多
    我也真矛盾的了
    因為看的人不多
    我才能進前十
    也因為看的人不多
    Seba大大寫的好文就沒辦法跟大家分享了
    太可惜了
  • 台灣企鵝
  • 不管看了多少蝶姐的書
    永遠都看不膩
    這是一種癮
    但還是想沉浸在裡面
    這或許是
  • 罌粟
  • 原以為是舊的文...沒想到這邊有新加的
    感覺真的很不錯
  • 我是湯姆
  • 哎呀~~~ 竟然沒有看到這裡也在更新! :p
  • 衝動是魔鬼
  • 阿~~ 我不懂的通通是咒拉
  • 才才
  • 爱死你的作品,蝴蝶。我对你的作品超有兴趣!
    希望你会有更多灵感,写更多的好书。=]
  • 殤臣
  • 哈 蝶大的作品就跟別人不一樣
    總是有股淡淡的諷世味道
    獨特的敘事手法
    每一個故事總是在新投機起層層碧濤
  • 路過人
  • 覺得很怪......

    喜歡一個人會把他寫成死後甦醒妖魔化?
    如果只是作者虛設的角色無所謂
    隨便作者愛怎麼寫就怎麼寫
    但他不是,他是真實存在過的人
    曾經陪伴過無數人的青春年華
    請對往生者多一份尊重
  • 遇
  • 蝶大,心和身体都会累,因为真实世界中的无力.而在网页上,我们获得任意的自由,只是,终还要回去.爱你的文字,让我们多一种自由
  • 文詣
  • 我喜歡蝶大的作品
    但是也同意14樓的話
    我覺得雖然沒有貶意
    還是不要用現實世界的人寫故事
    更不用說往生者了

    當然這篇還是好看的=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