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 麒麟同學會

麒麟倒下那一天,非常漫長。

身上有傷的明峰和蕙娘辛苦地將垂危的她抬進屋子裏,蕙娘勉強打起精神,「明峰,快去將所有的窗戶關起來。這房子是有結界的,所有的窗戶和門都要關,千萬不要漏掉了……」

「她需要送醫院!」他想招車。

「這種傷怎麼送醫院?」蕙娘焦急地推他,「你沒看她的傷這麼『髒』?醫院只會幫她縫起來,消毒水可以去邪氣嗎?快去!不然聞風而來的妖魔會拆了這裏!」

他這才醒悟過來,趕緊上上下下地關窗戶。關到一半,窗外突然下起傾盆大雨,夾雜著鬼哭神號,他一急,廚房的特訓無意間使了出來,瞬間關了整個洋樓的門窗。

「啪!」地一聲,停電了,黑暗中,他只聽到自己的喘息聲。

凝了凝神,他打亮火符,憑著一點微光摸到她的房間。蕙娘似乎不知道停電了,周身冒出慘綠的火花,將房間照亮,專心一意地將妖氣紡成細絲,正準備幫麒麟縫合。

麒麟已經擦淨了身上的血跡,皮膚白得發青,可見失血過度了。她閉目躺著,胸口幾乎沒有起伏。

「麒麟!」明峰臉孔一變,撲了上去,他的心開始絞痛,為什麼就離開一會兒……

「她還沒死。」蕙娘咬下指甲化為極細的銀針,「只是『龜息』而已。你先幫她祓禊清傷口,我幫她把傷口縫合……」

傾盆大雨的夜裏,他完全想不起來麒麟的身材怎麼樣,他只記得那驚心動魄的傷口,翻捲著,隱隱可以看到暗紅的臟器。順著他祓禊過的地方,蕙娘幾乎耗盡所有妖力,將傷口細細縫合。

「應該可以了,」蕙娘直起腰,一陣天旋地轉,明峰趕緊扶住她。「我還不能倒下……這屋子的結界撐不了太久,我得寫個e-mail……」

「我寫!我去寫!」明峰大叫,「蕙娘,妳千萬不要出事,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真的不知道啊……」

蕙娘勉強打起精神,摸了摸哭泣的明峰,「你脖子上的傷也得包紮一下……」

「那個不要管啦!」明峰哭著說,「要寫什麼?寫給誰?」

「通訊錄是『同學會』那一個……」蕙娘耗費了太多妖力,連說話都費力了,「就說出了大事,趕緊回來護法……」

明峰慌著趕緊去寫,等發完e-mail以後,他才想到──奇怪,不是停電嗎?

他的臉孔有點發白,眼角挪到插座……是啊,這部電腦沒有插電,那他到底是……

不,和麒麟住在一起久了,這種事情稀鬆平常也說不定。只是不知道這封e-mail是寄到哪兒罷了?但他還是別想下去比較好。

回到麒麟的房間,坐著的蕙娘幾乎和她一樣虛弱。擔心又害怕地護著這兩個女人,模模糊糊的覺悟到,她們在他心裏已經等同血親的重量……

突然,玻璃窗咯咯作響,像是隨時會破裂,指爪爬搔玻璃窗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或許他這個老是臨陣遺忘咒語的兩光道士,還有最後一張王牌……

「蕙娘,要怎麼召喚藏在我身體裏的式神?」他豁出去了!

蕙娘有氣無力地張了張眼,笑了笑。「這個你還不忙著學會,等麒麟醒了……」她眼中湧出淚水,她從沒見過麒麟傷得這麼重過,生於憂患死於安樂,她們就是太安逸了,才沒有察覺仇家殺了來。「等她醒了,她再慢慢教你……」

「但是現在……」明峰急了。

「現在你只要祈禱就可以了。」蕙娘將流滿淚水的臉貼在麒麟冰冷死氣的臉上,「我希望……我也能祈禱。但是我這樣罪孽深重的殭屍、啃噬同族的殭屍,是得不到上天的垂憐的……」

「才不是這樣!」明峰抱著她哭,「蕙娘最好了!我最喜歡蕙娘了……」

他含淚喃喃地唸著經懺,希望他的聲音可以得到上天的憐憫。



※※※

距離中興新村約百里的山裏,萬里無雲,老農夫坐在田埂抽著菸,暈黃的煙嘴看起來跟他一樣蒼老。

他的打扮既奇怪又和諧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唐裝,褲腳捲著,足上沾滿泥土。他年紀已經很大很大,連曾孫都出生了。這幾塊薄田是老人家的娛樂,不過,也夠他吃穿就是了。

滿足地噴了口煙,他看著青翠的稻苗,心裏緩緩計算著今年的收成。藍天白雲,與世無爭,誰能如我老農樂……

轟地一聲,他警覺地望向自己的家,最小的孫子慌張地從窗口探身出來大叫,「爺爺!你那台沒插電的電腦爆炸了!」

咦?他聳身跳起,敏捷地起落數下,在稻田的水面「飄」過,飛上二樓的閣樓,讓閣樓的小朋友們都目瞪口呆。

「就跟你們說過了,我爺爺可是練過輕功的!」他的孫子得意地向同伴炫耀。

老農夫沒空理孫子,只見電腦嗡地一聲開機,一則信件夾雜著咒力,閃啊閃的,他火速一看,大叫一聲不好,坐下來運指如飛地回信:

「 眾學弟學妹:

    老學長距離師尊最近,先行救駕,你們隨後再來。」

然後就轉寄了一封群組信。

「你爺爺打字這麼快啊?」這些小朋友真是崇拜到五體投地。他們只知道這位爺爺農暇時還兼任道士,沒想到他還這麼多才多藝。

老農夫瞅了這些孩子一眼,又從二樓跳了下來,直奔倉庫,將一個很大的油布扯下來──赫然出現一台保養得宜的輕航機。

「爸!」最小的媳婦呆掉,「你不會要開那台吧?爸,你年紀大了……」

「媳婦兒,今天我不回來吃飯,不用煮我的份。」他匆匆戴上安全帽,「老歸老,我可是老康健!」

一拉油門,輕航機飛快地起飛,一升空,像是點了渦輪引擎,轟地一聲疾馳而去。

兒媳婦跑了出來,公公的輕航機已經是天邊的一顆星星了。「你也讓我幫你做個便當,不然帶個水壺去也好啊!」


※※※

撒哈拉沙漠

一個金髮碧眼、穿著道氅還搖著羽扇的美女,微笑地望著狂風席捲的沙魔。他們對峙已經有一天一夜了。

「沙魔大人,」美女沒有放棄說服的希望,「您也聽聽小女子的勸,到這兒也就是了,何必繼續侵吞水源?您好歹也是自然精靈,小女子尊重您,又何必讓我為難呢?」

沙魔吼了一聲,噴了美女滿口沙子,算是回答。

美女沒好氣地抹抹臉,「大人,就不能好好說嗎?」

突然,口袋裏的手機爆炸,她嚇了一跳,「等等,我接個電話。咦?是e-mail?」

沙魔哪容她接電話,狂吼著奔過來,夾雜著驚人的沙塵暴,席天漫地而來。

「吵死啦!」火速看完內容的美女變臉,「好好跟你說你不聽,一定要逼得我痛下殺手嗎?」

她那溫和勸說的容顏變為夜叉模樣,連咒都不念,只是痛打沙魔,「麒麟出事啦!你還拖我時間?還拖?聽不聽話?要不要回屬地?不聽話就這樣打死你!」

不到五分鐘,她就打電話回紅十字會,「『說服』了!接我的飛機呢?不不不,調架戰鬥機來接我……」

「說服得這麼快?」她的長官一怔,「喂!那是自然精靈,妳該不會打他一頓逼他聽話吧?這樣會觸怒那邊的神祇的!」

「我是不是說服你了?」她冷冰冰地揪著沙魔的頭髮,沙魔含著眼淚,頭青面腫地拚命點頭,「是,我是說服他了。快派戰鬥機來接我,麒麟出事了!」


※※※


華爾街

瀟灑的男子無奈地蹲在門外,「傑森,我們再談談好不好?」

帶著摔角面具的男人吼叫得有點悶,「不好!我要殺光所有的人!快把這個該死的房間打開!」

「警方一定要我把你抓起來歸案。」瀟灑男子耐性地說服著,「你聽我說,這州沒有死刑,反正你在外面流浪苦得很,沒得好吃好睡,何必呢?到了監獄有吃有住,何等划算?你殺了那麼多人,也該滿足了……」

「我要殺人!」傑森怒吼得辦公室為之震動。

瀟灑男子回頭望著警長,「連辦公室一起炸死比較好。」雖然也未必炸死,這傢伙成了妖人了。

「不好!」警長氣得鬍子都翹起來,「我一定要逮捕他歸案!」

大家都這麼有個性,就我最沒有!男子失去了瀟灑,默默地在地上畫圈圈。房間裏面不斷廝鬧,機械的聲音到處亂竄。

「傑森,你再考慮一下如何?如果你乖乖的,我設法弄些屍體給你玩……」

「我要殺人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」

正要繼續勸說,瀟灑男子的袋子突然炸得跳起來,他訝異地拿出筆記型電腦,打開螢幕,臉色漸漸發白。

「我再問你一次,你要不要歸案?」他的聲音變得森冷。

「我要殺人!」

瀟灑男子站起來,猛然拉開佈好結界的大門,只見一柄電鋸衝了出來,警察們紛紛四散尋求掩護……

那男子不知道怎麼閃的,已經溜到傑森的後面,怒吼的電鋸居然頹靡下來,漸漸不動了。

但是龐大的電鋸還是很可怕的兇器,已經成妖的傑森拿起電鋸砸下,只怕那男子的頭要稀爛了……

男子不再瀟灑,反而顯得分外猙獰,他掄起拳頭,將符咒打進傑森的面具裏面,連面具帶臉都稀爛了。「好好跟你說你不聽,我現在很忙!」

傑森倒在地上,不再動彈,男子忿忿地將手銬銬在傑森手上,「逮捕歸案了!」

「你逮捕一具屍體給我幹嘛?」警長大叫。

「他還活著!」男子匆匆衝破窗戶跳下,「我有急事……計程車!」

「呃……這裏是二十樓耶!」


※※※

玻璃窗的騷動更厲害了。

隨著麒麟快速的衰弱,窗外的妖魔鬼怪更肆無忌憚。窗戶的結界最為脆弱,隨著妖魔數量的增加,已經越來越撐不住了……

「啪!」地一聲,明峰貼上沾滿血跡的火符。他終於冷靜了點,想起符論老師教導過的驅鬼符。雖然用處不大,但還是可以勉強撐一下。

窗外的魑魅魍魎卻更為騷動,他的血肉對他們來說,不啻是上等佳餚,裏頭有這樣絕佳的陽男陰女,更惹得他們如癡如狂。

他不知道補強了多少張用自己鮮血寫的符咒,只希望能夠多搶得一點時間。雖然他怕得要死,但是他更怕麒麟和蕙娘死在他面前。與其如此,還不如流乾了血先走一步算了!

正在命懸一線、岌岌可危的時刻,一陣轟轟聲從遠處而來,半昏半醒的蕙娘睜開眼睛,原本在窗外騷動的群魔突然都離開了,撲向暴雨中飛舞翻騰的物體。

「俊英?是俊英嗎?」蕙娘推開窗戶,對著外面大叫。

「蕙娘子,師尊要不要緊?出了什麼事兒?」開著輕航機在暴雨中飛行的老農夫大叫,一面輕巧地閃著洶湧而來的魑魅魍魎。

「俊英……」蕙娘哭著,「麒麟不太好了!這些魑魅趁麒麟傷得爬不起來,都欺負我們弱女子!我也受了傷,你小學弟也拚了命,但他還小呢……」

「是誰傷我蕙娘子?」老農夫大怒,一個急轉彎猛然降落,在暴雨中爬出機艙,「蕙娘子和師尊是你們可以碰的嗎?下賤的魔神仔!」

「危險啊!」搞不清楚狀況的明峰恐懼地大叫,「快進屋裏來!老爺爺。」他急得要跳下去,蕙娘死命抱住他。

「小學弟,」俊英獰笑,「瞧瞧老哥哥的手段!」

他伸手於天,足踏禹步,「天生萬物以養人,人無一德以報天……」強大的氣膨脹爆裂,簡直像是炸彈的威力,「殺殺殺殺殺殺殺!」

只見他容顏光滑如少年,全身肌肉賁張,大喊一聲「鬼來!」,立即幻化成提首級、持大刀的猛漢,憤怒地拋下首級,怒吼如天之怒,「殺──」

刀起刀落,管他是魑魅魍魎、妖魔鬼怪、有形無形,盡皆人頭落地,殺得群魔慘無人色,只敢在他身邊環繞周旋。

蕙娘含著眼淚,微紅著臉,「幾十年不見,俊英還是這麼帥。」

這不是討論帥不帥的時候吧?蕙娘大姊……

只見一道雪白的身影從天而降,居然只憑一把扇子就架住了俊英的大刀!這又是何方鬼神啊?糟了……

「擋我者死!」殺紅眼的俊英怒吼。

「老學長,連學妹都要殺?」金髮碧眼的美女眨了眨眼,「那個戰鬥機的駕駛忒不濟,也不肯飛近一點,讓我駕著降落傘飛這麼遠!這樣你還要我選落點?我落得很準了!」

「呿!莉莉絲,」俊英不耐煩地將她推一邊,「別擋路!這些該死的雜鬼傷了蕙娘子和師尊啊!」

「鳳凰!叫我的中文名字鳳凰!」莉莉絲生氣了,碧綠的眼睛都是怒火,「搞屁啊!你們這些雜鬼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,我家麒麟是你們可以碰的嗎?」

她喃喃地呼喚上天,「敕奉中天玄帝青五木郎令……風將喚來,急急如律令!」羽扇一掃,狂風大做,竟將房子周圍五百公尺內的妖魔都飛掃出去,同時乘機在四個方位安下新的結界。

「莉莉絲!妳把他們刮這麼遠,我還得費神去追!」俊英氣急敗壞地衝上前。

「靠屋子這麼近打,你也顧一下麒麟和蕙娘的安危!」她撐住結界,「叫我鳳凰啦!我討厭那個名字!」

「你們都還好吧?」平地出現一輛計程車,男子連滾帶爬地跑出來,「記帳!記帳!現在是給錢的時候嗎?厚……我恨死你們這些死要錢的鬼車了!」他慌張地丟出一捆紙錢,「不用找了!」

「阿旭,你會不會來得太慢?」莉莉絲忙著施展五雷法,「麒麟特地教了你鬼車地行耶!」

「妳跟我說有什麼用?」阿旭掏出槍,砰砰砰地解決了幾個想要破壞結界的妖魔,「妳跟那欠砍的國境管理說啊!搭個鬼車還要出入境,他奶奶的,耽誤我的時間!」

「幫我護法啦!你們不要各打各的打得很爽,男人就是這麼討厭!」莉莉絲罵著,「一次滅了他們啊!」

兩個心不甘情不願的男人這才拋下妖魔站在她身後,做個天輔地弼,阿旭還抱怨著,「我才剛來,打沒幾隻……」結果被莉莉絲一瞪,把下半截的話吞下去了。

「天誅!」莉莉絲施展五雷法,一聲驚天動地、惹得附近起了地震的大雷打了下來,邪惡的空氣破滅得乾乾淨淨,魑魅魍魎哀叫著逃竄無蹤。

原本暴雨不斷的中興新村,居然立刻萬里無雲。

「連這種小角色都沒辦法擋嗎?」莉莉絲喃喃唸著,恐懼地往屋裏飛奔,退了附身的俊英和阿旭對看一眼,臉孔蒼白地跟著奔進去。

「師尊!」

「麒麟!」

「親愛的!」

三個人慌張大叫,只見他們親愛的老師氣息微弱地張開眼睛,裹得像是木乃伊一樣,靈氣低微得連個普通人都不如。

「你……你們……」麒麟奄奄一息地指著他們,手指不斷顫抖,「你們跑來幹嘛?沒事幹了嗎?吵什麼吵?吵死人了!」

才說了幾個字,她已經喘個不停了,幾個人面面相覷,莉莉絲正要開口,卻被俊英揑了一把。他恭恭敬敬地回答,「師尊,我們回來開同學會。」

「別在我屋裏吵吵鬧鬧……要開同學會……哪兒不能開?」她斷斷續續地倔強著,「滾、滾遠一點……哪兒涼快哪兒發芽……」

「主子,妳不要說太多話……」蕙娘趕緊解圍,轉頭對明峰說:「你看著主子,我招呼一下你學姊、學長……」

她領了這三個人出來,站在走廊躊躇了一會兒,倒身下拜,「主子她……她是很高興你們來。只是她心性高傲,不想讓學生們看到她這樣狼狽……」說著就哭了。

俊英趕忙攙起她,「哎唷,蕙娘子,我們昨天才認識師尊嗎?說到底,她只是不願意我們擔心勞累。當她的弟子,難道連幾句話也挨不得?到底出了什麼事情,妳說說看,我快要急死了!」

「是呀,蕙娘,別放心上。」

「親愛的就是這樣囉!她的脾氣也是讓人著迷的一部分……」其他兩人也忙著勸慰蕙娘。

外面的人說的話,明峰倒是沒聽到,他只顧看著清醒過來的麒麟,她面著牆,一動也不動。

「我的確老了。」她的聲音十分軟弱,「居然衰弱到要等學生來救……」

「不是這樣的,」明峰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學長學姊,「麒麟很厲害,非常非常厲害!若不是我成了他們的人質……」

「不要安慰我了。」麒麟的肩膀微微抖動,「我想……我好不了了,只是還有個心願沒有完成……」

「不要胡說!」明峰扳過她的肩膀,心痛得幾乎要碎了,「妳會好的!有什麼心願,我先幫妳達成好了……」

「我想喝杯冰冰的香檳,要搭配一塊黑森林蛋糕,不要做得太甜,你每次都弄得那麼甜……如果有個番茄起司那就更好了……」

這下,他確信她死不了的!


※※※

那個女吸血鬼的一鞭焠煉了許多邪氣在內,對修行者來說,不啻是劇毒。雖然明峰緊急處理過,但是他原本就不精於祓禊,麒麟的學生又都長於攻擊不善於治療(跟他們的老師還真是相似),所以傷口痊癒得非常慢,還是明峰打了電話請音無來清靜傷口,這才把邪氣拔除。

「鸚鵡,你來啦?」奄奄一息的麒麟還有心情開玩笑。

「是音無!」這已經不知是他多少次想弒師了!

「沒關係,」音無好脾氣地笑著,握著麒麟的手,「是我不好,我早知道有災,應該留下來的。」

「什麼嘛!」麒麟虛弱地笑笑,「你能好端端地幫我治傷才是真的好呢!」她溫柔地拍拍音無的手背,「如果你能說服你同學讓我喝杯香檳的話……」

「冰過的鹽酸如何?」明峰氣得臉都變色了。

「我好害怕哦!」麒麟往被子裏鑽,「他那麼大聲,我覺得傷口好痛……」

痛死妳算了!啊,打死他也不會承認,她幾度垂危的時候,他擔心得在音無的懷裏哭……

這絕對不能承認啊!


而解除危機之後,家裏突然熱鬧了好幾倍。

三個學長學姊乾脆住下來了,另外五個學長學姊都在百忙的工作中硬是休假或曠職地趕來,小小的洋樓一下子熱鬧得要命。

紅十字會自然很頭痛,麒麟的八個弟子都是寶貴戰力,人手就已經不足了,這八個人還利用師病這藉口乘機放大假,更是忙得左支右絀,實在吃不消了。最後總部決定改派其他部隊來支援防守,但尊重禁咒師的身分,於是先通知一聲。

「為什麼我要讓廢柴們來保護我?」麒麟抓著電話激動地大叫,「你們是瞧不起我是吧?啊……蕙娘,」她有些驚心地看著血跡漸漸擴大的繃帶,「我好像把傷口吼裂了……」

蕙娘氣得發抖,抓起電話,冷冰冰地說,「不要再打來了!我管你紅十字會、白十字會,就算是彩虹十字會,再打來我就把你們滅個乾乾淨淨!」然後砰地一聲摔了電話。

「針!線!音無!音無啊……」蕙娘慌張地扯開嗓子大叫,「主子的傷口裂了啦!」

「什麼?!」正在喝酒聊天的弟子們警覺起來,「師尊,妳要不要緊?」

「親愛的,妳還沒答應我的求婚……雖然弟子娶師父是有點怪,但都二十一世紀了……」

「麒麟,妳怎麼樣?」

「要不要先用雲南白藥止一下血?」

麒麟已經忍耐不住了,「統統給我滾!吵死了。」她氣得傷口發痛,「不要每年都找機會來吵我!你們這些笨徒弟只會喝我的酒!等我喪禮你們再全體集合如何?酒留下,人都給我滾!啊……」

她瞠目看著自己的肚子噴出一小道血泉。

為什麼我的學長學姊跟麒麟完全一個樣?這是不是說,將來他也會……

端著針線過來的明峰忍不住熱淚盈眶,自從麒麟臥病之後,家裏像是遭了蝗災,以前只有麒麟這隻母蝗蟲,現在則是多了八隻等級相當的蝗蟲在家為患,光煮飯、買酒就快要把他累死了。

有時候他會恍惚起來,像是家裏有了八個麒麟一樣可怕……

「住了半個多月,也真的該走了。」俊英拿出一罈酒,「私釀的老米酒,五十年了,還是我拜師尊為師那天釀的……賞個臉,就著這罈酒開同學會吧!」

明峰默默端上幾盤下酒菜,他們執意要到外面的草地喝酒賞月,天空非常乾淨,可以看得到銀河。

「老師這些年都沒變呢!看到她平安了,做弟子的也開心了。」一個學長推了推眼鏡,斯文地啜了口酒。

「我是她第一個弟子。」俊英就著碗喝了口酒,「師尊還是跟五十年前一樣莊嚴美麗。」

「外表是沒變,靈力衰退很多了。」莉莉絲捧著清澈如水的酒,「當初她應該屍解成仙去,而不是在人間留戀……」

「師尊放不下人間,也放不下我們這些弟子。」俊英笑了笑,滿臉的皺紋卻顯得哀戚。

他是麒麟收的第一個弟子,當初從師時,就已經是個很有實力的道士。他是家傳的天師派道士,看到麒麟的時候,還有些瞧不起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老師。

但是長年居住英國的麒麟已經修煉了五十年,算是當代難得的修仙者。她的能力極高,又能破陳出新,在她門下,俊英受益良多。

但是一次驅魔行動中,她被天仙陰謀所傷,已然氣絕。當時大聖爺氣得差點大鬧天宮,為了保住那位天仙的命,天帝承諾讓她屍解成仙。

魂魄已經出竅的麒麟看了看痛哭的俊英和徬徨無依的蕙娘,淡淡回答,「我不要!我的修煉足以讓我成為真人吧?我不想成仙。」

毫無辦法下,天帝命了巫咸送上長生不死的葉子,覆蓋在她的屍身上──其實這樣做是有後遺症的,有位天神用了這種返生術,甦醒過來卻成了吃人的怪物。

麒麟沒有成為怪物,也不完全是人了,但是她又不是神仙,之前的所有修煉都等於廢棄了;而非人非仙的她,雖然被稱為「真人」、「禁咒師」,隨著歲月流逝,她的靈力也一點一滴地衰弱。雖然她勤心修煉,卻像是希臘神話的西齊弗一樣,徒勞無功地推滾著永遠會翻落下山的石頭。

她的確長生不老,卻要面對靈力喪失,終究讓妖魔撕裂的末日。

但麒麟只是笑笑,每隔五年收一個弟子。這就是為什麼明峰會有八個學長學姊,而他,是第九個。

「我們都是麒麟同學會的一員。」莉莉絲晃晃有著月影的酒,「總有一天會老會死吧?但我也會收弟子,要他們記住,他們都是麒麟的學生。若是有那一天,他們要保護麒麟。」她美麗的唇角噙著微笑,「因為,我真的好喜歡那個任性的麒麟。」

「可不是?她的任性是很有魅力的!」

「我讓她教得最好的是喝酒,哈哈……以前我可是滴酒不沾的!」


那天,他們聊了很久很久,一種堅固的情感在他們之間流轉著。曾經被永遠的少女教導、守護,希望在遙遠的未來,也可以守護她。


※※※


角落裏,俊英把照片拿給蕙娘看。酒和相簿是他打電話回去要的,孝順的小兒子趕緊寄了過來,還有兒媳婦寄來的一堆蔬菜和泡菜。

「我也有曾孫了。」俊英笑嘻嘻的。

蕙娘笑看著,「真是太好了……若是當初我跟你走,你就沒曾孫了。」

「我並不是為了曾孫才離開妳的。」俊英衰老的臉蛋感傷起來,望著他心裏永遠的「蕙娘子」。

那時他還年輕,和麒麟的式神一見鍾情。畢業必須離師,像是在他心頭剜去了一大塊肉,不知多少年了,卻沒有痊癒。

「我沒跟你走……你恨我嗎?」蕙娘輕撫著俊英佈滿皺紋的手背。

「我知道妳,我了解。」俊英反握著蕙娘柔潤卻沒有溫度的手,「我從來不曾恨妳。難道說,我娶妻生子,妳恨我嗎?」

蕙娘拚命搖頭,「你只是不該娶了一個長得跟我很像的女子,這對她不公平。」

「我盡力愛她,希望可以彌補一些我的罪過。」

上天對眾生一直不太公平,但是今生可以遇到她,已經太好了!所以他一直讓心頭的傷口存在著、疼痛著,每個錐心,都是甜蜜的哀傷、痛苦的溫柔。

「我老了。」俊英垂首,不太好意思,眼角有些淚光。

「你在我心中,還是相同的樣子。」蕙娘笑著笑著滴下了淚。

這月色,一直沒有變過,有些事情,也都不會變。

 


 


禁咒師Ⅰ
 
 天生體質就吸引妖怪的少年,遇上把毆打妖怪當運動的少女。
 口嫌體正直的老實徒弟;遇上菸酒不忌、狼吞虎嚥的老師。

 一個號稱茅山最後傳人,卻連看小抄唸咒都會被怪物毆飛;
 一個唸著亂七八糟的卡通對白,卻連妖邪鬼神都為之辟易。

 命運的遇合,即將帶領他們走向未知的旅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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