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繁華喧鬧的東方之珠

香港的香煙特別貴。

買了一包煙,麒麟就有點牢騷,看到飲水的價格……她決定去附近的餐館喝杯鴛鴦咖啡。

搞什麼……礦泉水這種價格,叫人怎麼活?

街道上,行人緊張忙碌,比台北的步調還快上一倍。香港話慷慨激昂,連問候都像是在吵架。或許她放假放太久,悠閒慣了,這樣緊張刺激的都市生活對她實在太吵了。

其實還有種更激昂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傳出來。每次工作的開端,她都從香港開始。

只是這一次……潛伏在哪?

她在大街小巷胡逛,卻有點疑惑。這個原本活力十足的都市,卻有種東西在衰頹。真奇怪……熟悉的憤怒不見了,反而是一種生命力漸漸消逝的感覺。

這種感覺很詭異。

她百思不得其解,決定去舊貨街看看。

依舊是堆得亂七八糟的老傢具老器物,整條街滿滿的。當中夾了幾間古董店裝高尚,但是她知道,那裡頭賣的不是假貨就是贓物。這條街靠著這條不太正路的管道,經濟倒是欣欣向榮的。

但是……匯集了這麼多器物的歲月,深染在上面的執念、貪欲,卻也濃重的化不開。這種氣味,當然吸引了許多眾生。

麒麟很熟門熟路的撞進一家古董店,風韻猶存的女主人原本慵懶的抽著長嘴煙……一看到她闖進來,嚇得飛跳,貼在牆上結巴,「……禁禁禁……禁咒……」

「得了,狐媚子。」麒麟老大不耐煩,「我也就揍過妳一次,需要嚇成這樣?那也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!再說我下手又沒很重……」

娘啊,那叫「下手沒很重」?差點打折了她的脊背,尾巴和右手都打斷了,毀了她快兩百年的道行……天可憐見,這樣叫做「沒很重」,那怎樣叫做「很重」?

看她愣著沒講話,麒麟往櫃台一靠,「狐媚子?」

「我、我……」女主人眼淚汪汪,「我可都改了!自從大師『教導』以後,我現在比尼姑還尼姑!我再也沒去傷生吃人了!大師妳要相信我……」

「……每五年就來找妳一次,怎麼每年的台詞都一樣?」麒麟搔了搔頭,「妳現在叫啥名字?」

「我、我叫做胡艷然。」艷然連連搖頭,眼淚跟著亂甩,真如梨花帶淚,「雖然我叫了這名字,但我可以指天發誓,除了偶爾跟男人上上床,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呀~」

「誰問妳跟誰睡呀?」麒麟沒好氣,「這也值得哭哭啼啼?我的天……我跟上次一樣,要問相同的問題。」

「我的娘娘……」艷然哭著跪下來,「哪次我不是打聽好等著告訴妳?但是這一回兒……小妖真的打聽不出來。」

麒麟皺眉,這隻狐媚子在香港居留最久,可以說是香港妖界的包打聽。連她都不知道……

「是『她』給了妳什麼好處嗎?」麒麟靠著櫃台,艷然巴不得自己可以鑲在牆上,「天地良心,小妖跟天借膽也不敢這麼做!真的是那位躲得無影無蹤,許久沒人看見她了……照說她該開始惹禍,就不知道為什麼……我是真的不知道呀~」她乾脆嚎啕大哭起來。

千不該萬不該,當真弄死了人,偏偏又讓管區檢舉了。更不該撞到麒麟的手上……那次「教導」打折的不只是她的尾巴和右手,連她的膽子也被打沒了。現在看到麒麟就像看到鬼似的……

就算她再怎麼怕香港的「主神」,麒麟要問下落,哪次她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打聽?這回無消無息,她已經發愁很久了,想著麒麟銷假也還有點時間……哪知道她這麼快就回來上班了。

這年頭,當個妖怪還真是擔驚受怕,比個人類都還不如了。

「我又沒要打妳,需要這麼怕?」麒麟橫了她一眼,有點受不了,「不知道就不知道,我再去別處問就是了……」

艷然怕她說反話,嚇得像是抖篩子,「娘、娘娘,我一定會繼續打聽的!我我我……」

「得了得了,」麒麟舉手討饒,「我自己辦就行了。別那副沒出息的樣子……」

等麒麟出了大門,艷然才收了眼淚。「這潑辣貨……」她罵著,「每五年就來嚇老娘一次。老娘是欠妳什麼來著?人不人,鬼不鬼……」

不其然麒麟又踱了進來,艷然張著嘴,又款款的跪下來。「我、我我我……」

麒麟瞅著她好一會兒,「妳這兒總有私煙可以買吧?」

艷然說不出半句話,從櫃台下面掏出了所有的煙,滿滿的堆了一櫃台。「都送妳!都送妳!娘娘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
「故意啥?」麒麟嘆了口氣,取過一條涼煙,把錢放下,「我可沒聽到妳罵我。」

……妳這不是都聽到了嗎?

「保重了。」她拿起煙,朝後揮了揮手。

艷然跪了好久,終於下定決心搬家。搬到哪都好,只要麒麟不要每五年來找她一次,就算是南極她也去了。


※※※

香港說大不大,但是逛起來也夠累人的了。

她發現,狐媚子還算帶種的。其他的妖魔仙神不是搬家,就是出國旅遊,香港原本無數眾生,起碼也跑了三分之一。剩下的一半不是磕頭,就是昏厥,讓她打也打不成……不打,看到那副孬樣又恨得手癢癢。

悶著臉踱回旅館,開了房間門,她不禁大叫一聲:「我有那麼恐怖嗎?!」

「沒錯,妳就是這麼恐怖!」等待多時的政府官員氣得猛跳,「小姐,妳乖乖待在旅館是會死嗎?我慢了一步,妳就出去胡逛!妳知不知道妳這一逛,香港多了多少起靈異現象,起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天災人禍啊?車禍的、心臟病的,還有那些眾生懼禍,開車逃逸,交通阻塞了快三個鐘頭!妳知不知道這些都是錢,都是錢啊?!每一點都是納稅人的血汗錢,妳是懂不懂啊~」

「反正不是我繳的稅金。」走了一天累得發煩的麒麟往沙發一癱,「蕙娘,我餓死了。有什麼吃的?」

「我幫妳叫客房服務好不好?」蕙娘總是好脾氣的。

麒麟呻吟了一聲,「這種飯店的客房服務……比明峰煎的皮鞋底還難吃。」

「喂,」正在幫英俊上藥的明峰不高興了,「幹嘛扯到我頭上來?我又不是來當妳的廚子的!」

「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啊?!」政府官員氣得渾身發抖,「不要吵了!再吵我就要去紅十字會告狀了!」

「去呀。」麒麟翻了翻白眼,「老娘早就不想幹了。回家喝酒吃飯豈不是更樂?要不是紅十字會扣著我的退休金,我犯得著出來吃苦受罪嗎?」

「去呀。」明峰跳了起來,「就說我不適合這職務,讓我回去當圖書館員吧……」

他瞪著眼前這群吵吵鬧鬧的人,突然覺得很哀怨。

他吳耀強是香港都計處特殊組組長。看起來官卑言微,但是領的是首長級的薪水,出入是處長級的待遇。雖然在政府機關佔個小小職缺,卻是裡世界的管理員,誰敢不敬重他?

但是認識麒麟快二十年了,每次都讓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禁咒師氣得幾乎斷氣,這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孽緣……

抹了抹禿額上的幾點汗,他氣餒的想,麒麟依舊芳華青春,但是他已經老了。年輕的時候,他還可以氣急敗壞的追到麒麟對她大吼大叫,陪她上山下海找尋……

現在卻只能在旅館裡瞪著她的式神,氣悶無比的等她逛累回來。

「妳到底有沒有把卷宗打開來看看啊?」他哀叫了起來,「我不是寫得很清楚……」

卷宗?麒麟抬頭想了想,「你說你寄來的公文?我扔在家裡。」

我花那麼多心血寫的漫長報告書,你給我放在家裡……「妳拆都沒拆吧!?」

「認識你這麼多年,你還是這麼囉唆……」麒麟翻了個身,拿起椅墊蓋著自己的臉。

「我會這麼囉唆是誰害的?吭?到底是誰害的啊~」

這邊吵得熱鬧無比,蕙娘扯了扯明峰的袖子,拉他出房門,英俊也跟著飛上明峰的肩頭。

「蕙娘?」

她帶著意味深長的笑,「他們難得見面,讓他們敘敘舊吧。且去幫麒麟找點吃的……」

敘舊?你聽過誰扯著嗓子敘舊的嗎?

「這個嘛……」蕙娘掩著嘴,「你還小,不懂啦……麒麟是太乙真仙,修到快沒人氣兒了,這些她一輩子也不懂。但是老吳……」她垂下眼簾,「老吳來日也不多了,你也讓他和麒麟多說幾句話兒。」

「蕙娘,妳真的想太多了。」明峰扁了扁眼,「麒麟除了那張皮好看點兒,誰會瞎了眼看上她?妳沒聽那吳先生一進來就指天罵地,從大聖爺罵到子麒婆婆……更把麒麟數落了一整個下午。妳聽聽這像是喜歡麒麟的樣子嗎?!」

「哎呀,你小孩子不懂啦。」蕙娘吃吃的笑,「將來你長大,就會懂了。」

「我有投票權好幾年了!要長到多大……等等,蕙娘,這是人家飯店的廚房吧?蕙娘?蕙娘!你在幹嘛?」

明峰瞪著眼,看著蕙娘朝著幾個還在廚房的廚師吹了幾口氣,那些廚師軟綿綿的躺了一地。

「蕙娘?」煮得難吃不是死罪吧?雖然他也覺得很難吃……但也不到這種地步吧?

「欸?只是借一下廚房啊。」她笑笑的飄進廚房,灶君嚇得鑽進瓦斯爐,死不出來,「不煮頓好吃的,麒麟已經沒酒喝了,再沒飯吃……真的是太可憐了。」

明峰跨過那些睡到打呼的廚師,不自覺的想……這算不算犯罪啊?

「我覺得我越來越偏離人類的正軌了……」他哀怨的打開冰箱。

「這代表你往仙道前進了一步。」蕙娘笑嘻嘻的舉起雪白的食指。

「根本不是這樣好不好?!你跟麒麟學壞了,都只會唬弄我而已~」明峰吼著,一面不停手的切南瓜,「等等!蕙娘……你搬出整隻烤鴨幹嘛?我吃過了,這隻肥烤鴨你要給誰吃?喂!妳不要搬那麼多食材出來!只有麒麟一個人要吃飯啊~」

「這個……」蕙娘害羞的笑笑,「少了酒的熱量,總是要多吃點來補足……」

「妳都不怕她撐裂傷口的啊?妳好歹也想想她是個人類呀~都是妳慣壞她的……」

抗議歸抗議,他還是跟蕙娘合力做了一大桌的菜,還推了兩輛推車才推回去。在門外還聽得到吳先生的怒罵聲。

一聞到食物的味道,原本委靡在沙發上的麒麟突然一振,推開還在嘮叨的老吳,一把拉開大門,對著食物吼,「吃飯!我要吃飯!」

「妳也等我擺上桌子行不行?」明峰的青筋暴出來,「犯得著用手抓雞腿嗎?……」

他和吳先生同時怒吼,「妳有點女孩子的樣子行不行?!」吼完兩個人相視一眼,很有感慨的互相拍拍肩膀,又異口同聲,「別像餓死鬼投胎!」

麒麟瞪了他們一眼,繼續埋頭苦吃。謝天謝地,還是蕙娘體貼……她在外面吃了兩餐……可憐見的,香港除了鴛鴦咖啡還能喝,那樣不是鹹死油死?這兩餐真是讓她吃得痛不欲生……

等她宛如風捲殘雲的掃完整桌,這才痛苦不堪的癱倒在沙發上,「蕙娘,我要胃藥……」

真是可怕的景象……明峰看得胃也跟著翻攪。跟她這麼久,他還是受不了麒麟接近無底洞的食量。

吳先生臉色也發青,「明天我再來接妳好了……」

「你朝我罵半天,但是重點一句也沒有。」麒麟嚥了胃腸藥,「你要接我去哪?那個惹禍精的下落你知道了?」

「那個惹禍精……」吳先生搔了搔沒啥頭髮的腦袋,「那個惹禍精現在不惹禍了……就躺在總部大樓的地下室,口口聲聲要等死。」

麒麟閉上眼,再睜開,「你說什麼?!」

「她躺在總部大樓的地下三樓說要等死。」吳先生攤了攤手。

深深的吸了一口氣,可以看出來麒麟強壓著怒氣,「帶我去找她。」

吳先生為難的指了指她,「妳剛吃過飯……不太好做激烈運動吧?」

「你讓我自己去,很可能會弄垮整棟樓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※※※

不到五分鐘,明峰和麒麟隨著吳先生,在旅館頂樓搭上直升機。麒麟鐵青著臉,明峰從來沒看過她這麼發怒,只能把滿肚子疑問吞進去,問也不敢問。

感覺直升機才起飛不久旋即降落,他們從頂樓搭電梯,直到地下三樓。一開門,空曠的大廳,幾個穿著白衣服的工作人員忙碌著,一堆儀器閃著光,滴滴答答。

這是哪?明峰不禁迷惑起來。難道他們誤闖什麼軍事基地嗎?

「吳先生!」一個同樣禿頭的工作人員迎過來,「她還是什麼都沒吃……」

吳先生擺了擺手,「開門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她厭惡任何聲音……」

「開門!」吳先生不耐煩了,「她在這兒裝死怎麼是個了局?她也得想想,自己也算是香港之主!」

工作人員不敢違逆,打開了沈重的大門。

跟著麒麟進去……明峰傻眼了。只見滿屋子雪白,上上下下像是安了墊子……他在電影裡看過,像是精神病院隔離病患的病房。

但可大多了!大得宛如一個足球場……

這片雪白中,一個蜷縮的金黃影子發出如雷鳴般的聲音,「吵死了!不是告訴你們我要安靜的等死嗎?!難道要逼我生氣起來,讓整個半島沈到海裡,永遠再也吵不了嗎?!」

麒麟再也忍耐不住,猛然跳出去,「潑泥鰍!妳給我裝什麼死?!」

看到麒麟,那道金黃影子昂起上半身,詭麗的眸子倒豎著憤怒的火光,「潑猢猻,輪得到妳大口傷吾?!」

只見她有張美豔絕倫的少女臉孔,額上卻長著一對龍角。裸著雪白的上身,下半身卻是蜿蜒的蛇體,覆蓋著龍鱗。雙手長著極長的指爪,透明如水晶磨就。

這樣奇異的生物,卻龐大的塞滿了半個宛如足球場的房間,憤怒時口鼻都冒出青色的火焰。

麒麟掣出鐵棒,龍女發出低吼,眼見一觸即發……

吳先生抹了抹額上的汗,「兩位小姐,請冷靜一點。」

原本怒氣勃發的龍女望了望麒麟,突然氣餒的躺下來。「算了,跟妳打了二三十年,有什麼意思?妳不是很想收服我?依我的個性,不是能讓人收的。妳就容我在這兒等死會怎樣?」

「每五年就來『說服』妳一次,坦白說,我也煩了……」麒麟卻火大起來,「妳是怎麼樣?孵化了上百年,早該破殼而出,上天成龍了!眷戀香港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做什麼?!」

「你們這些人類吵完了沒有?!」龍女又噴出純青的火苗,「這彈丸之地可是我的蛋殼,我無法孵育是誰的錯?!容你們這些人類在我蛋殼上敲敲打打蓋城市,是我好心收容你們欸!你們把我的好心當什麼?不是蓋高鐵,就是蓋機場,擾得我晝夜不能安身!蓋也就蓋吧,蓋都蓋好了,日也吵夜也吵,是要吵到什麼時候?」

她越說越氣,尾巴猛然一甩,震得整棟大樓搖晃起來,「妳不知道我這樣嬌弱,受不起折磨嗎?」

麒麟瞪著這條死賴著不肯孵化的龍女,火氣越揚越高。最好妳嬌弱啦,妳若嬌弱,那我就溫柔善良、愛好和平了啦。

「吵的是誰啊?!」麒麟暴跳起來,「每年天使都奉命來接妳,妳就要死賴在香港不走!不走妳就安分守己不好?這城市選多少管理者出來,妳就咒殺多少個!每五年就要大鬧一場,不是地震,就是想辦法要搞垮啟德機場。這下好啦,啟德機場也關閉了,妳還有哪些不足?妳到底在人間,拜託妳也依足人間規矩!我敬妳是自然精靈,不甘願也守護一方。走也不願走,留也不乖乖留,妳到底是……」

「為什麼我要走!」龍女又一擺尾,震得明峰差點站不住,「這塊土地可不是人間物,是我的蛋殼欸!我都想乖乖等死了,妳吵什麼?滾滾滾!耀強,把她給我趕走!讓我安心等死又會怎麼樣?我再也不想看到妳的猴臉了!」

「我好喜歡看妳這條潑泥鰍嗎?」麒麟也怒了,「說服妳五十年,妳給我等死!若不是伏羲氏剩沒幾個了,我乾脆給妳一棒歸西算了!香港的地氣和精神和妳息息相關,妳若頹靡了,這城市也要成了死城了。妳要麼就乖乖回天,讓城市選個管理者出來維持;要麼就使出妳那泥鰍潑性,死賴著吧。等什麼死?好讓倒楣的香港政府養妳一萬年嗎?」

「妳這潑猴就是不讓我安生就對了!」龍女再也忍耐不住,「這可是妳逼我的!」

「妳們就不能冷靜一點嗎?!」吳先生氣急敗壞的,「天啊……結界啊,快把結界張起來啊!」他衝出去要工作人員趕緊佈結界,倒是讓明峰傻了眼。

他頭回看到結界還可以用科學儀器佈置呢……果然是萬象之都。

「我們到巽位去。」英俊好心的咬著明峰的衣服,「那兒屬風。她們一雷一火,我們還是躲遠點好……」

他們蹲在安全的地方,看著魔龍蝶斯拉大戰哥吉拉……不是不是,龍女大戰甄麒麟。只覺得目眩神移,火光四耀,比什麼電影特效都好看。

「好像欠包爆米花。」明峰喃喃自語,沒想到蕙娘貼心的送上爆米花和可樂。他直了眼,「……謝謝。」他接過來和英俊一起吃,「蕙娘不去幫忙?」

「哎呀,這是例行公事,每五年都要打這一場。」蕙娘笑咪咪的,「麒麟嘴巴兇,心裡還是很憐愛這隻小龍女。不然怎麼容得她傷生還在香港這些年呢?」

「憐愛?」明峰嚥下爆米花。

「這小龍女也是嘴硬。總是說臥榻之側不容其他妖魔安眠。這彈丸之地可是鬼門之一,若不是她坐鎮,早就成為鬼城了。」蕙娘望著打成一團的龍女,眼光很是溫柔,「其實,萬般怨言,她終究還是寶愛這個地方的……」

明峰望了過去,正好看到龍女倒豎而詭麗的眼睛。他突然出神,像是被吸引了進去……

宛如身在龍女心中,能夠看到她的回憶和心思。

被父母遺忘的孤卵,寂寞的在這海岸,等待孵化的一天。一天天,一年年,不知道多久的歲月,環繞著她的卵,孕育出光亮的東方之珠。

在還是荒涼的小漁村時,她就常常從漫長的睡眠中出神幻化,懷著一種寂寞又有趣的心情看著這些小小的生物。沒有族人,也沒有父母,跟她最親近的是這些小小的人類。

基於一種好奇和憐憫,她分給這塊長年缺水的土地一點生氣。這點生氣讓這片土地突然繁華起來,人口越來越多,越來越熱鬧。她容忍人類在她的土地上建成城市,容忍人類在她的土地上繁衍生息。

但是人類越來越多,越來越吵,她嬌弱的耳朵越來越受不了這樣的噪音。尤其是機場……那個該死的機場,就在她安眠的地方。日日夜夜攪擾不安,她終於發起火性,抓起飛機撞在山壁上……

那瞬間,她的確高興的狂笑。但是接著的慘嚎,之後人類巨大的哀傷,卻讓她害怕、傷心。

麒麟來阻止她的時候,其實她是鬆口氣的。她可以把自己的不滿拼命宣洩,宣洩完了……也不會傷害到她其實很喜歡的人類。

但是她真的受不了這種吵……總是要拼命忍耐,拼命忍耐。假裝她讓麒麟的符鎮壓了,等著麒麟再來跟她打一場,讓她把所有的暴力都發洩完畢。

但是這個城市不要她。從她蛋殼上繁衍出來的城市不要她。這該死的城市一次次的選出人類當管理者,她殺死一個,這城市又選出一個……沒完沒了。

是我成就了「妳」,是我的生氣孕育了「妳」。為什麼這魔性都市卻不要我?為什麼?縱使我引出天災人禍,也是因為受不了這種吵,我不想回天也不想孵化,我只想在這片土地下安靜沈眠,觀看人間憂喜……

為什麼容不得我一點任性?

明峰突然流下眼淚。這在這瞬間,他突然了解了自然精靈的心。心苗上突然湧出句子、歌聲,那樣自然,那樣的順理成章……

「稀微的風中,珠淚飄落寒冷異鄉 ……

舉頭望山河的面容,恩恩怨怨蒼天無量 ……」


他突然站起來,對著龍女唱歌。那聲音是那樣嘹亮,在整個足球場大的房間裡無限盤旋。

龍女不知道他在唱什麼,但是這個小小的人類,卻發出一種聲音,一種了解的聲音,讓她住了手,只是呆呆望著他。

麒麟也愣住了,「蕙娘快來,我們幫他做個左輔右弼!」守在明峰身邊護法。

「……鳥啼的時,血影濺紅天邊……

劍鞘隨風飛,心酸一如枯葉落地,不願說,孤傲的情話……

寵到戰袍狂妄的花。」

龍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臉紅。雖然是聽不懂的歌詞……

「星月暗暝,刀光閃爍哀悲。

心迷離聲憤慨,賊寇敢來!

嘆運命放肆,壯志滿懷!

稀微的風中,髮絲交纏蒼白的霜。

怎能忘,世恨的凌辱,了然一生又有何用。

待天明露水己去,尋我行蹤。」

等他唱完,偌大的房間靜悄悄的,沒人說話。龍女含著淚,蜿蜒到明峰身邊,突然將身形縮小,還比明峰矮一個頭。

她捧著明峰的臉蛋看好久,突然吻了他。

明峰大約嚇得每根頭髮都站起來了,這純潔的一吻卻像是通了電,讓他全身都發麻。現在是……?現在是什麼情形?

「謝謝你美麗的歌聲。」她滿足的抱了抱明峰,「等我孵化,就去追隨你。在那之前,我會守護這個和你初相遇的地方……」她滿臉平和,安靜的消失了。找到可以歸屬的人,她很滿足的蜷伏在深深地下的卵中,等待孵化。

欸?喂喂喂!誰來告訴他,現在是什麼情形啊?!

「我剛才做了什麼?我剛剛做了什麼啊啊啊啊~」明峰歇斯底里的叫著。

「小老弟,真有一套。」吳先生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。

「你剛用布袋戲的主題曲收服了自然精靈。」麒麟更欣慰的拍拍他的背,「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,果然是我麒麟得意的弟子。沒錯!所謂的咒根本不用拾前人牙慧,乃是發自內心湧出。你果然精進了!我法力再深,也不敵異性相吸的道理……」

……不會吧?「妳是在唬弄我對不對?」他帶著哭聲。

「哎,你怎麼可以不相信師父呢。」麒麟搖了搖手指,「而且唱到龍女願意委身給你呢,真是豔福不淺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只是你以後恐怕沒辦法交女朋友了。」蕙娘比較有良心,安慰的摸摸他的頭,「伏羲族的女性醋意都有點大……」

「什麼?!」

「沒關係,」英俊用翅膀拍拍明峰,「主人,你還有我。你若需要女朋友,我可以變化成女生的樣子給你過過癮。」

……你這九頭鳥羞什麼羞啊?!

我用布袋戲收服了一隻要嫁給我的龍女……天啊~

「讓我躲回紅十字會吧~」明峰抓著頭髮,「我回去當掃廁所的好了~」


※※※

「那是我的初吻啊~」坐在飛機上的明峰突然發出慘叫,乘客都轉頭過來瞪著他,只有麒麟鎮定的玩著俄羅斯方塊。

「初吻?你會不會想太多?」麒麟懶洋洋的,「你的初吻不知道是爸爸還是媽媽,也可能是某個阿姨姑姑,在你還是小孩的時候,早就被奪走了。」

「那種意義不一樣吧?」

「那你也犯不著哭啊!」麒麟不耐煩,「去去,英俊,變成女生讓他親一下……喂!你幹嘛臉紅啊?」

英俊九個鳥頭都通紅了,「人家……人家還沒有經驗……」

她怎麼會收了這樣徒弟,這樣的徒弟怎麼又會收了這樣的式神。

「我不甘願啊,」明峰含著眼淚握拳,「我連女朋友都還沒有交,居然初吻是隻龍女!天啊!我的人生最美好的回憶啊~」

「那我吻你?」麒麟沒好氣的抬頭,發現明峰摀著嘴,驚恐萬分的縮在椅角,盡量和她拉開距離。

「喂,我這樣豔麗無雙的美女要親你,你這是什麼態度啊?」麒麟不爽了。

「妳算女人嗎?!妳只有那張皮像女人!不要玷污我!」明峰都快發歇斯底里了。

「你到底是強還是弱啊?」麒麟罵了起來,「一個修道人,我執這麼深……卻可以領悟咒的真正涵意。卻會為了嘴皮子碰一下這種鳥事又吵又哭,我到底是收了什麼弟子呀……」

「什麼是咒的真正涵意?」明峰呆了呆。

「不然你以為『咒』是什麼?」麒麟沒好氣的拎起俄羅斯方塊,「死背一些前人牙慧就是咒?真正的咒,乃是發自內心深處,自然湧現的字句。語言的確是強而有力的媒介……但也只是媒介而已。所謂真言,所謂咒,除了自己所創的,其實是沒有效果的。」

什麼?明峰呆了呆,「妳胡說。我也可以使用許多家傳禁咒啊(沒有臨陣忘光的話)!那些咒明明就……」

「你知道為什麼稻田裡面要擺稻草人?這些年還擺了閃亮的飄旗?」

我在說什麼,你在說什麼啊……

「那是為了讓飛鳥以為田裡有人,或者有天敵在。」麒麟豎起食指,「妖魔和動物很類似。或許他們未曾親身經歷過恐怖,卻可以將這種本能一代代遺傳下去。之所以使用別人的咒可以驅妖除魔,就是利用妖魔本能遺傳的恐懼。再說,當你使用咒的時候,因為對咒的本身有著無窮的信心,並且認同了咒可發揮的效果,這才真的能夠引發你的能力……」

「但是我並不認同那些動漫畫的台詞啊!」明峰吼了出來。

「那是你不了解自己。」麒麟打了個呵欠,這小徒真是笨到一個程度……「嘴裡說不要,身體倒是挺老實的反應。」

「妳是在唬弄我對不對?你不要老是拿《陰陽師》唬弄我~」

真吵欸。麒麟扁眼看了他一會兒,突然邪惡的一笑,然後吻了他。

果然如她所料,明峰整個僵硬住。就保持同樣的姿勢,石化了將近五分鐘。然後突然跳起來,含著眼淚衝進洗手間。

「我的第二個初吻啊~」發出這樣的慘叫。

哎,修道人六根清淨,嘴皮子碰一下又怎麼樣?她這個小徒,要學的還很多呢。

明峰在洗手間洗了又洗,越洗越悲傷。為什麼他要跟這樣亂七八糟的師父……

「讓我回紅十字會去吧……掃門口也可以啦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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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咒師 Ⅱ

      拿小抄還打輸會不會很丟臉啊?

      最慘的是,裡面還混進一張聖鬥士星矢的對白--

     「燃燒吧!我的小宇宙!以麒麟的名義!」

      天啊!他再度把性命交給一句漫畫對白…………

      就這樣,明峰得到了他親手收服的第一個式神。

      這個式神陪伴了他終生,一直忠實地為他捨生忘死…………

      而這個禁咒師的好徒弟,

      至今仍不知道他擁有一種超乎任何法力的強大力量。

      其實,溫柔才是真正無比強大的咒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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